藍藥姑

「娘！娘！我回來啦！」奇少爺雙腳跳進烏木大門檻，快樂地衝向紫壇鑲貝茶几，顧不得家裡還有客人，他左手捏了顆糖蓮子，右手拿了塊芸片糕，往嘴裡一塞，雙手往綾羅長衫下襬一拍一擦，又要伸手去取豌豆黃，卻吃了母親的錦織團扇輕拍一記。
　
「好沒規矩的饞嘴娃！」母親笑罵，卻還是親手拿起豌豆黃，餵了奇少爺一口：「都七歲了還這麼淘氣，見了客人連招呼也不會！來，娘給你引見，這位是藍藥姑，她可是懂醫術和仙術的神人喔！」

又是神人！「神經病的人還差不多勒！」奇少爺偷笑著心想。

娘最迷信了，一天到晚喜歡請江湖術士來家裡聽他們胡說八道，根本就是在家太閒了麼！一下子算「紫微神算」，一下子迷上「龜殼占卜」，最誇張的就屬上個月嘍！那回，娘要管家請來一個號稱懂「奇門遁甲」的巫天師，一字眉、三角眼、七顆暴牙有短有長，唇邊一顆大花痣，上頭溜出一小撮毛，說有多滑稽梯就有多滑稽。那巫天師手拿羅盤，顛著犀牛屁股在自己住的東廂房裡繞來繞去，直嚷：「屋裡腥氣好重呀！地底深處必定藏有……千年蛇妖！」

他神秘兮兮地故弄玄虛，硬是討了百兩黃金，還說什麼：「不貴不貴，小人可是冒著性命危險幫小少爺斬除妖孽……」

聽他瞎掰哩！奇少爺肚子裡罵道；要不是他怕娘搜出他在床底下偷藏的十八隻青蛙乾和那張好不容易得來的臭鼬皮，他還真想當場拆穿那巫天師的牛皮西洋鏡哩！

「藥姑大仙，這是奇兒，我的小兒子，也是這附近出了名的鬼靈精。」娘笑著將奇少爺拉到懷裡：「他呀，四書五經不愛讀，就喜歡聽人說典故！我們鎮上去年搬來一位老爺爺，少說也有七、八十歲啦！據說從前也是一位很厲害的老醫仙，可惜他不知什麼緣故，再也不替人看病嘍！他一個人獨居，卻被我們奇兒這小鬼頭纏上了，整天跟在他後頭問東問西！藍藥姑您可小心啊，別看我們奇兒年紀小，他的問題多得讓大人都躲他哩！」

「老藥仙？」藥姑睜大了杏眼。

「誰說古爺爺躲我來著？」奇少爺不服氣地說：「他可喜歡我啦！天天讓我翻他的寶貝醫書！而且咱倆說好了的，他改名叫『古靈』，我呢是『精怪』，我們是忘年的拜把兄弟，古靈配精怪，老老少少不奇怪！嘻嘻。」

「聽你說嘴，人家是老長輩，哪能跟你這乳臭小兒拜把哩！」母親不願在客人面前顯得沒家教，她一正神色說：「藍藥姑路過此地，娘特地請她來給你爹醫病，你別看她年紀輕，人家可是正宗仙家嫡傳的掌門人喔！」

「真有這麼神啊？」奇少爺看娘這回特別認真的樣子，也對這藍藥姑好奇起來。

他歪著頭打量藍藥姑──她約莫二十歲，眉眼清麗、神情端正，倒沒有那種江湖味兒；她比自己高了一個頭，雙眼像杏仁，腮幫子像蜜桃，嘴巴像牡丹花一樣紅潤；烏黑的髮上包了藍布巾，穿著藍布衣，麥桿黃的腰帶繫出纖細腰身，上頭還掛了一只褪了漆的紅色葫蘆，背上的麻布袋飄出濃郁中藥香。奇少爺對藍藥姑開始有點好感了。

「聽說您精通醫藥是嗎？」奇少爺存心搬點問題來考考她，同時也賣弄自己從古爺爺那兒學來的知識：「那我可以請問妳幾個問題嗎？」

奇兒的母親覺得這樣考問客人很沒禮貌，正想阻止，藍藥姑已微笑答應：「小少爺但說無妨。」

「請問喔……」奇少爺說：「蓮心能清火、菊花能明目，是什麼緣故啊？」

「回小少爺，」藍藥姑答道：「蓮心味道苦澀、性質寒涼，能降火氣；菊花味道甘中帶苦，性質微寒，能夠疏熱清肝火，對眼睛很好。然而體質容易腹瀉的人就不太合適。」

「嗯嗯，沒錯！那我再考考妳！」奇少爺繼續追問：「藥材的名稱是怎麼來的？」

「回小少爺，」藍藥姑溫柔謙和地說：「有些是依藥材生長的時令而來，例如：半夏或忍冬；有些是依照產地名稱而取，例如：山東東阿縣的阿膠，還有銀川的銀柴胡；有些是依它的形狀來命名，像是仙人傘、孩兒蔘、算盤七……等等；另外也有分顏色、功效和入藥部位來取名。」

「哇！妳懂得很多耶！」奇少爺拍掌叫好：「那，風邪（感冒）怎麼醫？」

「『葛根湯』可醫。」藍藥姑答。

母親聽了點頭嘉許，覺得兒子問得有模有樣，藍藥姑也答得很好，就充滿興趣聽下去。

「胃痛如何治？」

「『六君子湯』可治。」

「那麼，」奇少爺突然眼珠咕溜溜轉，嘻嘻笑問：「迷信怎麼治呀？」

「迷……」藍藥姑一聽，明白奇少爺是在取笑他的母親，噗滋一笑。

「哎！你這孩子！」母親笑罵後，轉頭對藍藥姑說：「那麼，藍藥姑您請跟我來吧！」

※

一打開主臥屋的門，濃濃的藥味傳了過來。

床上躺著的是奇少爺的父親，他已經病了一年多了。奇少爺喜歡找古爺爺追問醫藥的典故章法，就是因為想要學得本領，醫好他的父親。其實父親原先很健康，但是因為迷信，試了許多所謂延年益壽的江湖偏方，反而得了不可根治的怪病。

過些時，藍藥姑把好脈，她站起身對奇少爺母親說：「老爺的病，我一個人恐怕治不來。」

「啊？」奇少爺母親憂慮地追問：「那可怎麼辦哪？」

「您先別急，」藍藥姑說：「我看……這得請我那些成仙的祖宗們來開點仙家藥單才能醫治。」

「成仙的祖宗們？他們在哪裡啊！」奇少爺好奇地左顧右盼。

藍藥姑瞟了他一眼，臉上飛過一抹酡紅：「他們是不能給凡人看見的。」然後轉身對奇少爺母親交代：「請準備一間乾淨的臥房，越角落越好。在門口點上四十九隻白蠟燭，七隻一排，一根也不能少。子夜時分，您和其他的人，須站在房門七七四十九步之外焚香祝禱，待我求問結束，就會開門給您仙家藥單。」

「記住！」藍藥姑神色凝重地交代：「絕對不能偷看屋內動靜，仙人們若被看到了，就會有很大的災禍！」

奇少爺的母親用力點頭。奇少爺卻正在想方設法：不管用什麼法子，他一定要親眼看看，藍藥姑說的仙人長什麼模樣！

子夜時分，奇少爺的母親帶著兒子們，跪在門外的遠處燒香祝禱，一面迫切抬頭望著藍藥姑所在廂房的窗戶。只見棕色窗棱框住的白色窗紙上，隱隱透出藍藥姑的黑色翦影。她左手好像在搖晃著一只銅鈴，右手敲著桌面上的一只小鼓，咚咚咚、鈴鈴鈴……鈴鈴鈴、咚咚咚……，如此響動了好一陣子，眾人幾乎被那規律的聲響給催得入眠了，藍藥姑這才將手中鈴鼓放下，雙手又是一陣晃動，一股極濃的壇木香氣從門縫飄出，薰得眾人更想睡了。

藍藥姑這時突然輕喊一聲：「來啦！」屋內傳來多人交談的聲音，你一句我一句輕聲交談著病情要如何醫治；窗紙上也透出兩、三個人的身影，看起來有男有女，偶爾還夾雜著不像人間的說話聲，討論得十分熱絡。

奇少爺原本也和眾人一樣昏昏欲睡，一聽到「來啦！」又聽到只有藍藥姑一個人的屋子裡，卻傳出多人的聲音，心裡十分詫異。他太想偷看仙人到底長得什麼樣，就趁著大家不注意，溜進廂房後面的那片竹林。

奇少爺穿過竹林，掂起腳尖，無聲無息地來到房間的右後方，那裡有一個很少人知道的小氣窗，窗紙上坎著一片美麗的木雕，上頭刻著象徵福氣和平安的蝙蝠及寶瓶，外人就算看到了，也只會以為那不過是個裝飾。奇少爺卻因為常玩躲迷藏，對家裡的隱窗、秘道都熟悉得不得了。

此刻，他一心想看看仙人長得什麼德性，完全把詛咒拋在腦後；只見他將手指放進口中沾濕，熟練地在窗紙上戳出一個小洞，瞇起一眼，將另一眼湊近窗洞看著房內的一切……

※

隔天一早，藍藥姑拎起裝有賞金的包袱，正要登車離去，奇少爺牽著一位身穿藍色布衣的老人從外面走進來，及時攔住馬車。

「果真是妳！妳還認得我嗎？」老人嚴厲地對藍藥姑說。

藍藥姑一看到老人，激動得跪倒在地：「爺爺！」

「爺爺？」奇少爺嚇著了，他原本是請求古爺爺來拆穿藍藥姑的，怎麼這會兒她竟喊他爺爺呢？

「難道妳忘了，」古爺爺說話時連手都在抖，顯然又氣又難過：「爺爺當年就是看不慣妳爹不好好老實學醫，淨弄些騙人的江湖把式斂財，這才負氣離家出走；妳打小就聰明，爺爺還指望妳能好好學醫，長大後做個好郎中；怎麼妳也學起妳爹的那一套，走騙起江湖來了？真是氣死我了！」

「爺爺！孫女知錯了！」藍藥姑哭著連連磕頭，她努力地解釋，自從前年爺爺出走後，她很擔心爺爺年邁在外面流浪，這才到處尋找爺爺，後來沒有盤纏了，不得已只好用爹的那套方式賺些旅費。「爺爺！我開的藥方雖然不是醫家藥方，但也只是些養生的方子，孫女絕對沒有害人的意思！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求您息怒，跟我一起回家去吧！」接著，又轉向奇少爺的母親，哭著跪呈手中的包袱：「夫人，我知道錯了，這些賞金，我全部歸還給您，求您饒了我吧！」

奇少爺的母親一頭霧水，忙問：「奇兒，這是怎麼回事啊？」

「娘，我明白了，讓我來說給您聽。」奇少爺向母親解釋，昨天晚上他偷偷溜到窗邊，用沾了口水的手指頭將窗紙戳破了一個小洞，就著小洞看見，房裡其實只有藍仙姑一個人，她知道家屬都在外面望向窗戶，於是用了好些個人形紙片照著蠟燭，這樣從窗外看起來就有好幾個人的影子。她一邊對著窗戶耍弄著人形紙片，一面裝出各種不同的男女聲調，假裝很多人在對話。

「我怕她開的藥方會害了爹，所以一清早就去找古爺爺，求他幫我來救爹，沒想到古爺爺竟然是藍藥姑的爺爺！娘，您以後還要不要迷信啦？」

「原來是這麼回事，」奇少爺的母親跺腳說：「哎！我以後再也不要聽信什麼神人、偏方了！」

古爺爺抱拳向奇少爺的母親告罪，他進一步告訴眾人，他本姓藍，因為傷心兒子不成器，離家遠行來到這個小鎮，打算獨居終老。沒想到竟碰到奇少爺這個可愛聰明的孩子，天天去找他作伴，更沒想到竟然透過他們家再見到他疼愛的孫女。

「爺爺，孫女兒學乖了，我以後絕對不騙人了！」藍藥姑淚流滿腮：「我要永遠孝敬陪伴您，求您將一身本領教給我，孫女願習得藍家醫術救治世人來贖罪！」

藍爺爺聽得孫女真切的懺悔，老淚縱橫地點點頭，將藍藥姑扶起，算是原諒她了。　

「藍爺爺！」奇少爺嘻嘻笑著拉藍爺爺的手，為老人高興，卻也故意激他：「那我以後就不能喊您古爺爺啦！唉！可惜呀可惜，我的拜把兄弟沒嘍！」

「誰說的？」藍爺爺開懷地敲敲奇少爺的頭：「你這個小精怪！走吧走吧，帶我去吧！」

「您要去哪兒？」奇少爺跟藍藥姑同聲開口。前者是好奇，後者則是心急爺爺又走掉了怎麼辦。

「當然是去幫我古靈的拜把兄弟─精怪的爸爸看病去啊！」藍爺爺轉頭對奇少爺的母親微笑說：「老頭子感謝您讓我們祖孫重逢，願意免費替老爺看病，等到老爺病癒了我才帶孫女兒返回家鄉，不知夫人您同意嗎？」

奇少爺和藍藥姑同聲歡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