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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虎傳
癡虎傳

聽見父親死在獄裡的消息,霍小媖覺得那一定是假的,騙人的,胡說八道。當然,小媖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人都會死,但怎麼會是爹?不可能,爹一頓吃七、八顆大饅頭,力氣大得連家裡的大黃牛都拉不動他。三天前離開家,爹還笑著摸了摸小媖的頭,對小媖說,沒事,爹沒做壞事,很快就回來了。三天後,官府的人敲開她家大門,開口就是︰「喂,你家霍老大得了急病,死了,你們來辦後事吧。」
 
小媖站在那裡,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爆炸,五臟六腑都碎成渣渣,身體卻像石頭,僵的,動不了,只有一縷呼吸一進一出,像停在鼻尖顫抖的蝴蝶翅膀,隨時要飛走。她聽見母親在哭。小媖長到十五歲,聽過母親對她笑,對父親笑,對家裡養的小雞小鴨笑,沒聽過母親哭。「老霍!這是黑獄!這是冤獄!你就這樣被人害死,我不甘心!」她喊︰「我一個沒依沒靠的寡婦,小媖還是個小女孩兒,
誰來幫你報仇?」
 

 
秦川城的人也都說霍老大冤,太冤了。但是他們只敢偷偷地說,就怕這些話傳到大財主金員外耳裡,就怕這些話傳到縣太爺耳裡──誰曉得自己會不會變成第二個倒楣的霍老大?
 
「金員外說,霍老大占了他一塊地,說霍家那三畝田原該是他金家的。」

「胡說,那三畝田,從我爺爺的爺爺那時候開始,就是老霍他爺爺的爺爺的了,金家那時候都還沒搬來秦川城呢。真是胡說。」

「就算胡說,也沒辦法,誰叫縣太爺是金員外的表哥呢?」
 
秦川城的人又說,金員外找藉口為難霍老大,也不是為了那三畝地︰金員外家大業大,哪裡把小小一塊窮田地看在眼裡?追根究底,他是為了霍小媖。
 
「金員外看中霍家的小媖,跟霍老大說,要小媖做他第十八個小妾。」

「金員外還說,他走過的地方多了,偏就是秦川城裡的霍小媖,是他大江南北見過的第一美人。」

「金員外作威作福,不是什麼好東西,霍老大說什麼也不答應,所以,金員外捏造一個藉口,報到縣太爺那裡,兩人串通起來,把霍老大抓進大牢裡。」

「進監獄才三天,霍老大壯得像頭牛,居然說得了急病,就這麼死了?我看怪病是假的,飯菜裡下了毒是真的。」

「現在霍老大被害死了,霍大娘跟霍小媖倆母女無依無靠,這下子小媖非要被金員外搶去,逃不掉了!」
 
這些話小媖不是沒有聽說,但她也沒想過要逃,家在這裡,能逃到哪去?何況,逃了,就更沒有機會為父親報仇了。小媖準備了一把香、一籃後院新結的鮮桃,扶著母親,一路趕到城外的西山腳下。小媖記得,爹生前與她講了許多關於西山的傳說,說這裡有最靈驗、最仗義的山神,人間解不開的結,祂為你解;人間平不了的冤,祂為你昭雪。小媖總把爹的話當作好聽的故事聽,她想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成了故事的主角。
 
霍大娘點上香,想開口說些什麼,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只有滿臉的淚,流成濕濕的泉水。她的嗓子早就哭乾了,哭沒了。小媖一手扶住母親,一手緊緊握著香把,抬起頭,說︰「山神在上,我是秦川城裡的霍小媖。我爹霍老大遭人陷害,冤死在大獄裡,小媖年紀還小,母親體弱多病,母女無依無靠,一點兒辦法也沒有,」

她深吸一口氣︰「可是,小媖發誓,山神為證︰只要有人能為父親復仇,我就嫁給他,一輩子服侍他。他要飯,我跟著他要飯;他流浪,我跟著他流浪。」小媖雙膝一軟,在母親身旁,在蒼蒼的西山面前與蕭蕭的大風裡,直直跪落黃土地上︰「只要能為我爹報仇。」
 

 
「西山出了老虎,咬死人了!」
 
這奇怪的大消息在秦川城裡不脛而走。奇怪的是,秦川城裡的人,就算是最老最老、知道最多大傳說小故事的老人,都沒聽過西山裡有老虎;更別提這老虎居然還會吃人。大消息是,這老虎吃的是城裡第一有錢有勢的金員外,還有金員外的表兄,新上任才三個月的縣太爺。
 
他們兩個表兄弟是約好了,趁著春光明媚天氣美,要一起到西山踏青賞花飲酒作樂。誰曉得,金員外與縣太爺兩人前腳才下轎子,後腳就從草叢裡蹦出一隻大老虎,一口嚼一個,清潔溜溜,骨頭都不剩。
 
「那老虎的一顆頭,有大西瓜那麼大;一排白森森的牙齒,有刀子那麼尖;一聲大吼,連地都要被牠叫裂,人的膽子都被牠叫破了!」金員外的轎夫說。
 
「可是你說這老虎奇不奇怪,除了縣太爺跟金員外,其餘跟去的人,牠正眼也沒瞧一瞧,一根爪子也沒碰,一根頭髮也沒傷。」縣太爺的隨從說。「奇怪真奇怪!」
 
秦川城裡的人都暗地為霍小媖慶幸︰金員外給老虎吃下肚,縣太爺也給老虎吃下肚,現在,這兩人在老虎肚子裡,再也出不了什麼壞主意,再也沒有人跟霍家母女為難了。
 
但是他們都不知道,那隻大老虎,找上了霍小媖。
 

 
大老虎安安靜靜蹲在霍小媖家的院子裡,沒有露出牙齒,沒有伸出爪子,只有長尾巴一甩又一甩,一甩又一甩。小媖與霍大娘站在屋門前,不知所措,只得抓住對方的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大老虎。兩個人想不通,一大早的院子裡,哪裡跑出這麼隻壯碩的大老虎?
 
可是這老虎,也不吼叫,也不蹦跳,一雙大眼睛亮晶晶黃燦燦,像寶石,定定望著小媖與母親。小瑛覺得自己應該害怕──老虎跑到家裡頭,誰不害怕?
 
但是,她就覺得這隻老虎不可怕。
 
「娘,妳說,這老虎會不會是……」兩人對望一眼,不約而同想起金員外與縣太爺。
 
「難道……難道你是那隻吃掉了金員外與縣太爺的西山大老虎?」霍大娘輕輕開口︰「是的話,請你點點頭。」
 
老虎望望霍大娘,望望小媖,一、二、三.大虎頭慢慢點了三下,一下也不多,一下也不少。霍大娘心裡明白了︰這不是隻普通的老虎,是隻通人語、有靈性的奇虎。她理理衣衫,拉著霍小媖的手,撲通一聲,兩人跪了下來。
 
「您大恩大德,為我霍家報仇,我們母女倆,無以為報,唯有每日香花鮮果供養您……」
 
聽了這話,大老虎雙眼睜得好大好大,彷彿要從眼眶裡爆跳出來,原本亮亮的眼睛像兩枚寶石,現在看來,卻是兩把怒火。
 
霍大娘明白牠的意思。
 
「我對天發誓,絕對不是我說話不算話,不願意將小媖嫁給你,只是人與動物,生活習慣、飲食起居處處不同,畢竟沒辦法生活在一起,何況結成夫妻呢?我年紀又這麼大了,就這麼一個女兒,以後得依靠女兒女婿過日子,」霍大娘流下淚來︰「您能夠如此仗義,為我已不在人世的丈夫報仇,是否也能憐憫我一個老寡婦的處境呢?這是我的肺腑之言,希望您能成全。」
 
老虎聽了這番話,眼裡的火氣像被水澆熄,只留一絲煙,幽幽地冒。牠垂下頭,轉過身,長尾巴拖在地上,一步一步,好慢好慢地離開。小媖看得出來,牠很傷心,牠捨不得。
 
「等一下!」小媖叫道,「我有話要說。老虎先生,請您等等。娘,也請聽我說一句。」
 
「說過的話,不能反悔,發過的誓,不能失約。但娘說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我想,現在只有一個方法︰如果您願意,就與我們一起生活吧。雖然我們不能結為夫妻,卻可以像家人一樣生活在一起,我會照顧您、侍奉您一輩子,再也不嫁人。如此一來,母親的後半生不愁沒人照顧,您的恩德,我也能夠報答。」
 

 
大老虎就這樣住了下來,霍小媖與霍大娘也改了口,不再叫牠大老虎,稱牠為「虎爺」。
 
虎爺不會說人話,舉止卻比人類還斯文。每天早晨,小媖對鏡梳頭理妝,虎爺就靜靜躺在她腳邊;到了晚上,虎爺總是等到小媖睡了,才敢輕手輕腳在小媖床邊趴下,牠怕自己睡著的鼾聲吵醒小媖,害她睡不好,總是張著眼睛,徹夜不眠。
 
說是小媖侍奉牠、照顧牠,還不如說是虎爺照顧小媖與霍大娘。自從霍老大去世,小媖與霍大娘的生活過得並不容易,她們把田地賣了,守著賣了田地的幾十兩銀子與一棟老屋,做點針線過日子,有時候好幾個月都吃不上一口肉,總是虎爺出去獵來山雞或兔子給她們加菜。小媖若是偶然身體有點小毛病,虎爺比霍大娘還著急,日日夜夜繞著小媖的房間轉個不停,等到小媖病一好,虎爺高興地可以一跳半天高。一人一虎,雖然人獸殊途,既非兄妹,也不是夫妻,卻比兄妹還要友好,比夫妻更加互相敬愛,比最好的朋友還要有默契。
 
心裡總不開心的,是霍大娘。
 
一年一年過去,霍大娘愈來愈後悔。小媖已經二十一歲了,美得出奇,遠遠近近的地方都聽說︰秦川城裡有個絕色,名叫霍小媖。也算不出前後有多少富商巨賈、青年才俊託人來提過親,可是小媖總是關上門,搖搖頭。「娘,我們可不能忘了當年發的誓,也不能忘了我們是怎麼答應虎爺的。要不是虎爺……」
 
霍大娘打斷小媖︰「要不是因為這隻大老虎,娘早就為妳挑了個好女婿,好婆家!我生了這麼個如花似玉的女兒,難道真要一輩子陪著隻大老虎,一窮二白,靠做針線過日子?」
 
「娘怎麼能這麼說,虎爺是我們家的恩人。」小媖不服氣,「要不是虎爺當年咬死金員外,為爹報了仇;要不是這些年虎爺日夜守著我們,我們哪裡能這麼平平安安地過日子?」
 
可是霍大娘還是覺得,是這大老虎耽誤了小媖,是這大老虎阻擋了小媖嫁到好人家、過上好日子的機會。她對虎爺的態度愈來愈冷淡,愈來愈不恭敬,正眼都不看虎爺一眼,也不再稱呼牠虎爺了,總是說︰「那隻大老虎!」
 
虎爺把這些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牠沒有對霍大娘生氣。大家在一起生活這麼久,虎爺從來沒在兩人面前露過牙齒,現過爪子。虎爺在西山裡修行了很多年,人世間的種種情感,種種無奈,牠都明白。牠也覺得霍大娘說的沒有錯。小媖應該要嫁到好人家,過上好日子。
 
於是一個晚上,小媖睡熟了,霍大娘也睡熟了,月光照開了路,虎爺悄悄跳出霍家的圍牆,頭也不回地離開。霍大娘好開心,她想,虎爺有靈性,一定是懂了她為小媖打算的一片苦心;她又想,從此以後,虎爺應該不會再出現了。
 
霍大娘想的也對也不對。虎爺確實是懂了她的心,但霍大娘沒猜到,有一天她還會見到虎爺,而且,是在小媖的墳上。
 

 
虎爺離開霍家後,霍大娘連忙託了隔壁的趙三姑,又託了對門的張二嬸。她說,小媖年紀也大啦,蹉跎了這麼久,該辦她的終身大事了。趙三姑跟張二嬸都說︰那有什麼問題,包在我身上,秦川城裡第一美人,還怕找不到一個人人羨慕的好婆家?
 
可是小媖病了,水也喝不下,飯也吃不下。大夫說,小媖是太過鬱悶的緣故。霍大娘急壞了。
 
「我說女兒,妳到底是怎麼了?」
 
「娘,別叫人給我做媒,或許虎爺幾天後又會回來了。我答應過虎爺的事不能說話不算話,何況,虎爺一直對我們很好,」小媖又說︰「我很想念牠。」
 
霍大娘聽不進小媖的勸,她開始恨虎爺。這妖虎,這惡虎,一定給小媖施了法下了咒。霍大娘一下子求神,一下子問卜,卻不明白,這不是妖法,這不是邪咒,只是恩義與情誼。
 
太陽每天升起,月亮每天落下,虎爺一直沒回來,小媖的病也一直沒有好。就在某個最平常的日子裡,在月亮落下與太陽升起之間,瘦得渾身只剩一把骨頭的小媖沒有撐過去,病死了。
 
奇怪的是,從小媖死去的那一天開始,霍大娘家門口每天都會閃過一抹黃影子,每當這抹輕飄飄的黃影子出現,都會留下一點兒好東西。
 
有時是一條大兔子,有時是兩隻新鮮的山雞,有一次,還是半隻肥嘟嘟的野鹿,霍大娘把野鹿的皮剝下來,做成暖暖的外套,鹿肉則曬成肉乾,一整個冬天都有得吃。霍大娘老了,眼睛發花,雙手發抖,再也沒辦法做活賺錢養活自己,但是靠著這些神祕的禮物,霍大娘仍然吃得飽,穿得暖,每天傍晚還能走一段路,到小媖的墳上看一看。
 
小媖的墳地在西山的山腳下,是霍大娘特別選的,從這兒望出去,往前看得到西山,往後看得到秦川城。霍大娘的頭髮全都白了,她常常與小媖說話,她說,自己很後悔,很傷心,很想念從前兩個人跟虎爺在一起生活的日子。
 
而就像霍大娘家門口一樣,小媖的墳前也常常出現神祕的禮物,例如,幾粒不知名的果子,幾枚色澤艷麗的石頭。霍大娘一直想不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直到有一天黃昏,她遠遠看見,一隻大老虎趴在小媖的墳前。
 
風裡傳來牠嗚嗚的哭聲。
 
大老虎轉過頭,是那雙熟悉的,寶石般的大眼睛,眼睛裡都是淚。
 
霍大娘與虎爺望著對方,良久良久。最後,虎爺對霍大娘點了點頭,轉身離開,消失在西山的林子裡,留下小媖墳前一束不知名的野花。新鮮的紅色花瓣看起來好軟,在風裡輕輕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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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 22, 2012 上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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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min   4月 3,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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